【字游行.西藏】转经、转山、转寺,为何西藏人热爱走路?(下)

【字游行.西藏】转经、转山、转寺,为何西藏人热爱走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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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阿里地区的人本身去冈仁波齐是不用边防证,却为甚幺他们也不来呢?


我后来回到「地区」(即阿里狮泉河镇),遇到一名老藏医,问起他转过多少次山,他笑着说:「有一百五十次了。」他不是说大概一百五十次,而是很準确说出一百五十次。他说:「以前我在达钦驻村(达钦是神山冈仁波齐附近的城镇),帮当地居民看病,每个週末都跑去转山。刚开始时要一天,但走习惯了,越走越轻鬆,有时早上出发,太阳还没下山就能回来。」对外地人而言,越走越快,肯定是肌肉结实,脂肪减少,关节灵活,也就是体能越来越好。但对虔诚的朝拜者来说,罪孽深重的人,走起来比较慢,但转山之时,把罪赎清,深得佛心,尤其唱着莲花生大师的祈请文,更是如虎添翼,健步如飞。


我问老藏医,现在还有没有去转山。他却睁大眼睛,把嘴巴弄得圆圆地说:「不敢去了,因为单位说了不可以转山,如果被单位发现就麻烦。」政府限制在职或退休公务员转山,如果偷偷前往,均要受罚。说起来,记起在冈仁波齐的入口处,又真的有个检查站,理论上进山时都要登记边防证。我去到的时候,可能人太少,根本就没有检查的人。 我跟老藏医提起此事,说检查站的人员不算太严,他却道:「听说那边很多摄相头,可以把人也认出来。我都工作了这幺久,如果退休以后才不能拿工资(退休金),那有点划不来吧。」


西藏有句谚语,叫「所有缝隙都是耳朵,每个孔洞也有眼睛」(གསེང་གསེང་ཐམས་ཅད་ཨམ་ཅོག་ཡིན། ཨི་ཁུང་རེ་ལ་མིག་རེ་ཡོད། sengseng thamjad amjog yin, ikhung re-la mig re-yod),这句话用藏语说起来,比起中文的「隔墙有耳」,更觉具体深刻。听起来无疑就是英国哲学家边沁虚想的「全景监狱」,即空心圆柱的建筑物,圆周外围铺满了囚室,而狱卒则在圆心站岗,并能透视犯人的一举一动。你永远无法得知监视的一方是否盯着你,但你的行为就会因此而改变。藏人申请边防证的限制,加上无处不在的人脸识别摄像头,合起来的效果,就是转山的人特别少,而且大多来自康区或青海,就是偏离了拉萨政治中心的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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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宗教这回事,要禁止其行为,又有何难度?但最难禁的,是心中的力量。数年前马年之始,本来还听到不少藏人朋友说要去转神山冈仁波齐,没想到上头指令下来,大家只好取消计划。然后民间又有传闻,一些高僧大德提供了方便法门,说转山讲求虔诚态度,心诚则灵,围着布达拉宫转经道行走或跪拜三圈,虽然只有十五公里,反正不用太计较实际数字,也能有相同功德。


那年初夏至深冬,不论年轻老少,围着孜廓而走的信众,看来是历年之最。当时政府想不出对策(但后来想到了,此乃后话),只好眼巴巴看着一班人去磕长头。记得初到西藏之时,政局气氛相对轻鬆,我问年轻的西藏朋友,会否去寺庙,他笑着说大多数藏人都是佛教徒,但说到宗教的事情,还是年纪大了后再去吧。然后,因为外力强加于己,本来对宗教欠缺热诚的年轻人,却忽然热衷于磕长头的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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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写文章谈转山之事,没有多大困难。但要认真写到个人的转山因由或目的,却不易归纳。若说自己转山的原因是因为宗教驱使,也不尽然。例如我在冈仁波齐的转山路上,连文殊菩萨或莲花生大师的祈请文也没唱过。


但是,当我走在转山路径,从东南西北方观看神山,风声渐大,我却幻想着过去三千多年里,纵然如何地动山摇、政局变迁,但在同一景观,同一路上,走过不少高僧大德与虔诚信众。在古老的转经道上,我看到的不只是现世风光,还有前人先辈所留下的痕蹟。人物早就逝去,但他们隔着一重宇宙,在你的耳边唱着出生时早就学会的乐章。


记得有个游客曾经问过我,为甚幺西藏人要「浪费」那幺多时间去转经转山转寺转湖,我心中早有答案。我既不觉得他们浪费时间,反而暗自羡慕西藏土地上的人民,可以找到属于心中的转经道。以色列作家阿里沙维特在《我的应许之地》里面写过一番话,我把原话的大意节录如下:犹太人没有领地,但是宗教信仰、仪式、故事,以及周遭外邦人砌筑的隔离高墙,使他们相偎成一个民族,代代相传。


当我在深夜二时走到帕廓街,还是可以看到只有二十多岁的信众,联群结队自发围着布达拉宫或大昭寺一步一磕 ,总会想到阿里沙维特的这番话。藏人在不由自主的环境里,能够用着自己的方式,寻找到安慰与盼望,还能走上真正属于自己的道路,这是我最羡慕的地方。


五百年后,当我们自以为熟悉的家园早已消失怠尽,但在遥远的喜马拉雅,预盼仍然有人能走在三千多年历史的转山道上。人面全非之时,却总有一些自身以外的东西可以保留下来,不论是远古的山河,历史的建筑,天长的宗教,地久的文化。正是这种连接,让自己与过去似断还续,从而感到我的渺小,我的谦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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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阅读:〈转,转,转——马年转冈日〉(文: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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