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游行.莫斯科】指认

【字游行.莫斯科】指认
沿扶手电梯落入杜斯妥也夫斯基站,就会看见这幅大头profile pic。
【字游行.莫斯科】指认
在战争博物馆前,朱可夫元帅的手应该都麻了。
【字游行.莫斯科】指认
薄荷绿色的白俄罗斯站,走过那个关卡,我就碰到Albert。
【字游行.莫斯科】指认
在莫斯科下火车后,眼前就出现这幅景象。随后,一切都落入了语言失效的状态。
【字游行.莫斯科】指认
在白俄罗斯站的情侣雕像,他们正等候你的命名。

我称他为Albert,他长有一副很Albert的脸。并不是因为我有哪个旧友叫Albert。有时你也会有这样的感觉,觉得有些人长得极适合某个名字,比如瘦骨嶙峋的叫阿强,沉静的叫阿龙、没怎幺存在感的叫Peter。Albert是个中年白人男子,旁边的是他的妻子Marie与青春期的儿子Dick。老实说Albert长得极像电影Up里的四方脸男子,黑色粗框眼镜,往后梳的金髮。本来这个角色叫Carl,但他落入我的敍事里,那只好委屈一下。


我本来并不预期有Albert的出现。在莫斯科碰过军人气质的Nicolai、高傲冷峻的Vladimir、艳美婀娜的Natasha,忽然跑出来一个Albert,就似在毒草蔓藤的紫黑沼泽泥泞不堪的边旁长出了一株卡通化的鲜绿四叶草。这株草看到我还伸出手来跟我说Hello。随即他用流利英语问我从哪里来,在莫斯科干嘛,坐上这火车又去哪。他说他的名字是某某某,说真的我并不在乎,Albert。我正在把你的存在兑换成日后的谈资,如许多索然无味的旅行以致生活,逼使我当下必须构想日后如何记述此情此境。书写的渗入使得其时相对有趣。当然各人也有各人的观看角度,Albert是怎样理解一个忽然登车的黄种人我并不知道,然而我无法开口询问。问题如此私密。


但Albert的脸实在过于四平八稳,就像打开教科书上如果有一栏叫做「白人生意人」,那就是他的脸。精明,长期挂着成足在胸的微笑,低厚嗓音。我唯有以敍事填满他的五官,撑破他,毁坏他,让他的五官逐一爆破然后喷洒出莫斯科的种种风景。譬如倒敍回去,这列离国的火车停靠在白俄罗斯站,我通过冷冽的十二月风,走出托尔斯泰博物馆与杜斯妥也夫斯基博物馆。彼时红场的克里姆林宫与圣瓦西里大教堂包裹着稍早时抽烟的我,我信步走进列宁墓,特化处理过的共产遗体死成了一个符号,我肃穆地看着它:可惜你的思想没做好防腐。而数站以外的杜斯妥也夫斯基地铁站邻近我下榻的酒店,地铁站挖得极深,据说是往时可以将之当成防空洞。乘扶手电梯落地底就可看见白墙上巨大的作家画像,深邃的目光可以穿过我,抵达数日之后我所身处的火车,以及坐在对面的Albert。他问我:莫斯科好玩吗?我反问:怎幺这里的地铁站一句英文标示都没有?


「会有的,会有的。」他漫不在乎:「今年世界盃在这里搞,几个月后就会有英文标示了。何况,俄罗斯人又不需要讲英文。」意思是,只有你需要。


Albert不是俄罗斯人,他妻子是。但她长得并不像,只有一副Marie的脸。而且她也不说话,只安静地坐在一旁。Dick目测十二三岁,躺在火车床上滑手机,经常不必要地爬下床铺,砰砰砰来回踱步又爬回去,所以他名为Dick。在莫斯科暂留的两日,我已习惯为一切可以目测而不知其名的物象命名,唯有这样我才能勉强维持记忆的秩序。


比如在地底通过一个又一个只有俄语标示的地铁站,在诸多不提供英语餐牌的餐厅之中,碰到无数人簇拥的疑似景点旁边,不慎走进一个巨大无比的公园散步到怀疑自己闯入了无能离开的结界力场。我都以自创的名字去指认它们,也就是说,除了确切知悉名称的巨大符号以外,一切物境都需要我自行赋予象徵秩序。比方说鱼汤一二三号或迷路公园等等。甚至到了托尔斯泰博物馆里,除了Leo Tolstoy这二字外再无英文,我伫在玻璃柜前阅读他的手稿,不得不以我的想像力重新构筑出文豪当年究竟书写甚幺:我们只能知道自己一无所知,这就是人类最高程度的智慧。我觉得我身处俄罗斯的每一天都在与他们的语言进行战争,唯有离开或者扭曲才得以和平。


「是的,世界盃。」Albert来自某个过往得过冠军的国家,说起来就兴高采烈,向我描述该局战况如何精采,当时在朋友家观球兴奋得喝光了两箱啤酒。Marie显然兴致缺缺,Dick躺在床上戴耳机玩手游。我并不看足球,但面前一个人如此热情,也不禁暂时欣赏一下人类其中一个用以取代战争的斗技赝品。资本主义没能用商品敲开语言之墙,回过身拿起球,窝利一脚世界波挂网将每个地铁站都多铸一行字,餐厅多出英语餐牌,路标多写一句英文拼音,以致不禁猜度,列宁墓前的Ленин多出单字Lenin,那会是多幺凄美的历史风景。


微雪在车窗外歪斜配落,车速颇快,就不容许雪花黏连在车窗。十二月的莫斯科并不算冷,至少就体感温度而言,它比北京还要和暖。是的我愿意採用和暖这个词,是由于北京的寒冷几可蚀骨,将热能从羽绒大衣中吞蚀殆尽。张开唇舌连第一个词音也还没凝聚之时,牙关业已打颤。而莫斯科只是单纯外显的冷,微雪洒满我的乱髮与肩膀,与无数带雪的人擦肩而过,进一幢接一幢的建筑,坐一程接一程的车。后来终于理解,是在此处毋须张口沟通,暖气才得以留在体内,始有温煦错觉。我在杜斯妥也夫斯基站上车,渐次驶过我所命名的街景:雪街、裂纹砖墙、百年枯树等等使我每每暗夜行路都必须沉默指认。


Albert依然在说他所钟爱的球员,直至如今我仍无法记认他所描述的究竟有谁与谁,但那对我而言毫不重要。他的名字、行程与故事对我来说也是无关痛痒。他是涉入我的故事里的其中一抹风景,和着飘雪与车厢暖气的其中一段音频。但Albert是怎样理解一个忽然登车的黄种人我并不知道,然而我无法开口询问。问题如此私密。


也许日后他也会开始他个人的敍事,说:我称他为Yang。他长有一副很Yang的脸。并不是我有哪个旧友叫Yang。有时你也会有这样的感觉,觉得有些人长得极适合某个名字。比如肥胖面慈的叫Wang,精壮瘦实的Chen、书卷气味较重的Li。


在离开莫斯科的火车上,Yang出现在我的家庭聚会。他在床底放下看起来足有十多公斤的背包,坐在床铺上读小说。中文实在是具有美感的语言,我无法理解那密密麻麻的方块字到底指涉着甚幺意思,不过他也无法理解我们的意思。我尝试跟他说足球,他兴致缺缺。我对他说,你究竟如何在一个俄文单字也不理解的状况下在莫斯科撑这幺久。那时他凝视窗景,黝黑迷茫的眼神透出一道冷冽的光,他说:我并不渴求理解,我自製秩序与意义。


我原本想让这个沉默的黄种青年落入我的敍事圈套,日后兑换成我与朋友们闲时的谈资,但始终无效。你怎能让一个将生命意义扭曲置换得难以辨认的人,伸出食指一个接一个物象命名指认的人,成为你在日常沟通中随口带过的角色?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屈服?漫游者和他的影子?在莫斯科飘起来的,无英语的雪夜里,我们徐徐移行到了国境之西。在那之后,我们都即将要离开俄语很远,很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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